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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福

    

祝福



    清衡派的山門在晨曦中巍然矗立,熟悉的青石板路與雲繞纏峰,卻讓她感到一絲陌生。沈知白緊緊牽著她的手,掌心的溫度堅定而有力,他沒有看任何人,只是專注地引導她穿過守門弟子們驚愕與探究的目光。那些交頭接耳的議論,像無形的針刺向他,也間接刺向她。

    陸淮序與蘇曉曉跟在身後,氣氛壓抑。蘇曉曉的臉色依舊蒼白,依靠著陸淮序,目光卻始終不敢與她對視。陸淮序則滿臉警惕,像一頭護食的野獸,掃視著四周所有投向她的視線,任何一絲不友善都會讓他眼神一凜。

    沈知白沒有帶她們去主殿,而是直接走向她們曾居住的竹屋。他推開門,熟悉的乾草與藥香撲面而來,他這才鬆開她的手,轉身面向門外,背脊挺得筆直。

    「從今天起,晚音就住在這裡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,清晰地傳遍周遭。「誰敢非議她,就是與我沈知白為敵。」

    周遭的空氣瞬間凝滯,遠處的弟子們噤若寒蟬。陸淮序走到她身邊,將她微微護在身後,算是表態。沈知白看也沒看他,只是走進屋內,為她倒了一杯溫水,他的動作輕柔,彷彿外界的一切風波都與她們無關。他在用行動告訴所有人,她,就是他的底線。

    她怔怔地望著沈知白,心頭像是被重錘擊中,震驚得連呼吸都忘記了。那個平日裡最重規矩、將清衡派聲譽看得比命還重的師父,此刻竟然為了她在所有弟子面前擺出了這般一副與全派為敵的姿態。他那一身潔白無塵的袍袖在晨風中微微鼓盪,背影卻顯得前所未有的孤決與強硬。

    他回過頭,見她怔愣的模樣,原本嚴厲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。他走到她面前,伸手輕輕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鬢髮,指尖溫熱,動作自然得彷彿這些年來的疏離從未發生過。他看著她蒼白的臉色,眼底閃過一絲心疼,卻什麼也沒解釋,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眸子鎖住她的視線。

    「怕了?」他的聲音低沉溫柔,帶著一絲只有她能聽懂的寵溺與安慰,「別怕,有我在。」

    身後的陸淮序雖然沒說話,但那一聲冷哼也表明了他的立場,他是站在沈知白這邊的,也就是站在她這邊。這兩個男人,平日裡在修仙界皆是風雲人物,此刻卻像兩堵堅實的牆,將她牢牢護在中央,替她擋住了外界所有的風刀霜劍與流言蜚語。她握著手中溫熱的茶杯,指尖微微發白,心裡那股因長期受折磨而積攢的寒意,似乎正在被這份突如其來、沉重卻又溫暖的維護慢慢融化。

    沈知白輕輕拿過她手中的茶杯,將她攬入懷中,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口。那裡傳來穩健有力的心跳聲,一聲聲撞擊著她的耳膜,讓她原本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。他微微低頭,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嗅著她身上久違的、屬於清衡山林的清冷氣息,眼神變得無限溫柔。

    「我說過,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。」他的聲音輕輕震動著她的胸腔,帶著一種滄海桑田後的堅定。「不管是過去,還是將來。」

    一旁的陸淮序雖然嘴上抱怨著,手卻誠實地過來替她把脈,確認她體內氣息穩定後,才終於撇了撇嘴,大馬金刀地坐下。他看著沈知白那副恨不得把人揉進骨子裡的模樣,心裡雖然有些吃味,但更多的卻是一種如釋重負。這兩個男人,在經歷了生死與分離後,終於達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默契——那就是她的安好,高於一切。

    竹屋外的風似乎停了,只有幾聲清脆的鳥鳴。屋內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,她縮在沈知白的懷裡,感受著他源源不斷傳來的體溫,這一刻,那些曾經讓她恐懼的記憶仿佛都被隔絕在了這間小屋之外。她沒想到,在經歷了那麼多破碎與絕望後,她還能擁有這樣一份寧靜與被珍視的感覺,彷彿這就是她一直渴望的、真正的歸宿。

    他沒有給她太多時間沉溺在這份溫暖中,而是輕輕鬆開懷抱,捧起她的臉,逼迫她看進自己的眼底。那雙曾經清冷如古井的眸子,此刻正燃燒著兩簇灼熱的火焰,裡面滿是孤注一擲的瘋狂與不容置疑的決心。周遭的空氣瞬間被抽乾,連一向桀驁不馴的陸淮序都震驚地站了起來,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
    沈知白環顧四周,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那不是商議,而是宣告:「我要娶晚音為妻。」

    話音落下,整個竹林彷彿都靜止了。陸淮序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,他幾乎是衝口而出:「沈知白,你瘋了?」他無法想像,這個一向最重門規清譽的師父,竟然會做出如此驚世駭俗的決定,師徒亂倫,這在修仙界是足以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大罪。

    沈知白卻連看都沒看他,目光始終鎖定在你臉上,他重新將你拉入懷中,用一種近乎宣誓的語氣再次說道,這次是只對你一人:「晚音,做我的妻。」他的聲音很輕,卻比剛才的宣告更具分量,那是一個男人為他所愛的女人,甘願與全世界為敵的承諾。他不在乎門規,不在乎世人眼光,他只知道,他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,這一次,他要給她一個名正言順的家,一個誰也奪不走的身份。

    「我們是師徒??」

    他聽了她的話,那雙燃著烈火的眸子非但沒有絲毫動搖,反而泛起一抹溫柔到近乎心碎的笑意。他伸出手指,輕輕點了點她的嘴唇,像是要阻止她說出更多自我放逐的話語。然後,他緩緩地、卻無比堅定地搖了搖頭。

    「師徒?」他低低地重複著這兩個字,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,更多的卻是篤定。「不,從她為我擋下那致命一擊,在靈泉中重生的那一刻起,她我就不再是師徒了。」

    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描摹一個不容辯駁的事實。「她所謂的過去,連同那具身體,都已經消散了。現在的她,是浴火重生,是蓮花化魂,是我的晚音。」

    陸淮序在一旁煩躁地踱了兩步,最終還是忍不住插話:「師父,她……」話未說完,卻被沈知白一個冷厲的眼神堵了回去。沈知白將她抱得更緊了些,下巴輕輕磨蹭著她的髮頂,語氣不容置疑地再次落下:「她是誰,由我來定。從今往後,她只是我沈知白要娶的女人。這一點,誰也改變不了。」他的世界裡,規矩可以為她而破,天下可以為她而棄,因為她,就是他重生後的全部意義。

    她蜷縮在他懷裡,瘦弱的肩膀不住地顫抖,壓抑了太久的委屈、恐懼與不敢置信,此刻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宣洩的出口。淚水像決堤的洪水,浸濕了他胸前那片潔白的衣料,帶著滾燙的溫度,燙得他心尖發顫。

    他沒有說話,只是沉默而緊緊地抱著她,一手輕柔而有節奏地拍撫著她的背脊,另一隻手則穩穩地扣住她的後腦,將她的臉更深地埋進自己的頸窩。他用自己的身體為她築起一道屏障,隔絕了外界的一切,也任由她的淚水肆虐。

    陸淮序在一旁看著,滿臉的焦急與心疼卻不知如何是好,只能無措地搓著手,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,轉身走到門口,替他們關上了門,也隔絕了屋外隱約傳來的探查目光,留出這一方只屬於他們的空間。

    「哭吧,哭出來就好了。」沈知白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絲沙啞,溫熱的氣息吹拂在她的耳邊,「以後,再也不會讓你受這種委屈了。我的晚音,該是被捧在手心裡疼的。」

    「過去那些痛苦,都忘了。從今天起,你只有未來,一個有我的未來。」他的語氣不容置喙,每個字都像一枚烙印,深深烙進她的心裡,溫暖而霸道,撫平了她所有因恐懼而起的褶皺。

    夜色深沉,竹林靜謐,只餘窗外蟲鳴與月華流轉。她哭累了,枕在沈知白臂彎中沉沉睡去,眉頭卻依然緊鎖,彷彿在夢中也不得安寧。正當她陷入一場混沌的夢境時,一個溫柔、古老且充滿慈愛的聲音,從意識深處悠悠響起。

    「我的孩子,我的晚音??」

    那聲音不帶任何威壓,卻蘊含著創世般的溫暖,瞬間包圍了她飄零的意識。「我是女媧,是妳的母親。妳並非凡人,亦非妖魔,而是我最珍貴的女兒。」

    畫面在腦海中展開,她看到無數年前,天界為鞏固秩序,竟妄圖以她這擁有至純血脈的女兒祭天。為此,女媧忍痛割捨,親手打碎她的神魂,抹去她的記憶,將她送入人間轉世,只為讓她逃過一劫,體驗一次真正的人生。

    「妳所經歷的一切苦難,皆為磨礪,非為懲罰。」那聲音帶著一絲心疼,「如今,妳已覺醒,是時候回來了。回來繼承妳應有的一切,守護這個妳曾投身的凡間。」

    這聲音如同春日暖陽,驅散了她靈魂深處所有因被玷污而生的陰霾,讓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,她的存在從來都不是錯的。她的血脈是神聖的,她的身體是潔淨的,她無需再為任何人、任何事而感到自卑與痛苦。這份來自母神的認可,是比任何承諾都更堅實的力量。

    清衡派主殿廣場上,紅毯鋪地,喜樂喧天,卻無半分凡俗氣息。沈知白一身赤紅喜服,墨髮高束,英挺的眉眼間盡是化不開的柔情。他牽著她的手,一步步走向那以靈氣凝成的喜堂。天際金光乍現,祥雲匯聚,數不清的天界神仙現出真身,他們或手持寶物,或微笑垂首,共同降下祝福的靈光,將整個山門籠罩在一片溫暖的聖潔之中。

    大長老站在人群前列,手裡的酒杯早已顫抖不止,花白的鬍子因極度的震驚而翹起。他望著天上那些只存於典籍中的威嚴神祇,又看看堂中那對璧人,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門規?世俗?在女媧之女親臨、天庭現身祝福的此刻,那些曾經視若生命的東西,都變成了可笑的螻蟻之見。

    另一邊,孫承平則是完全不同的光景。他樂得見牙不見眼,端著酒碗與周圍賀客頻頻舉杯,喝得滿臉通紅。他看著被眾神祝福的她,眼眶微微泛濕,心中是無盡的欣慰與自豪。他沒看錯人,這個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,終於綻放出屬於她的、最璀璨的光芒。

    「這杯,我敬晚音!」孫承平高舉酒碗,聲音洪亮,滿是喜悅。「敬我們清衡派的驕傲!」

    沈知白緊了緊握著她的手,低頭在她耳邊輕語,聲音裡是滿滿的珍愛與滿足:「晚音,妳看,這就是妳應得的。」天際的祝福靈光如細雨般灑落,落在他們身上,也落在了沈知白身旁始終沉默、目光卻複雜的陸淮序身上。

    在眾神祝福與賀客的歡聲中,她忽然轉過身,赤紅的嫁衣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。她越過那片溫暖的祝福靈光,走向了站在喜堂角落,身姿挺拔卻神情落寞的陸淮序。他顯然沒料到她的舉動,身體瞬間僵硬,眼中的光亮被她突來的親近攪得支離破碎,下意識地想退,腳步卻像被釘在原地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,溫暖的掌心輕輕覆上他冰涼的手背,然後不容抗拒地握住。那一瞬間,他渾身劇震,猛地抬起頭,那雙桃花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掙扎的痛楚。他看著她,又飛快地瞥了一眼她身旁眼神已經沉下來的沈知白,喉結滾動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    沈知白的眉頭確實攏起,那雙盛滿柔情的眼眸此刻凍結成冰,銳利的目光直射在她們交握的雙手上。但他終究沒有動,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,周遭的空氣因他的無聲而壓抑到了極點。

    她握著陸淮序的手,能感覺到他的顫抖與掙扎。她沒有松開,反而握得更緊了些,用她的體溫,無聲地傳遞著她的決心。她望著他,清澈的眼眸裡映出他失措的臉龐,那眼神在說:我不會離棄她。

    陸淮序的眼眶終於紅了,他反手用力回握住她,那力道大得彷彿要將她的骨頭捏碎,卻又帶著一絲孩子般的恐慌與乞求。他不需要言語,她便已明白他的心結。她輕輕搖了搖頭,目光坦蕩而溫柔,示意他不必為蘇曉曉而感到嫉妒。她的世界足夠大,可以容下他們所有人,正如他們用生命換回了她一樣。

    在滿場的祝福聲中,她收回望向陸淮序的溫柔目光,轉過身,重新面向她的新郎。她臉上掛著淺淺的、卻真實無比笑意,坦然接受了來自四面八方的道賀,那笑容在紅衣的映襯下,美得不可方物。然而,她這份平靜而溫婉的姿態,卻是下一秒驚天動地舉動的序曲。

    沈知白眼中的寒冰在她轉身的瞬間便已消融,取而代之的是燃燒的火焰。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,忽然跨步上前,長臂一伸,直接將嬌小的她打橫抱起,然後毫不含糊地往肩上一扛。整個動作行雲流水,霸道極了。

    驚呼聲四起,連天界的神仙都露出了有趣的表情。她倒懸著的世界瞬間天旋地轉,裙擺垂落,露出纖細的腳踝。她掙扎了一下,卻被他鐵箍般的手臂牢牢固定住。他一聲不吭,就這樣扛著她,在全場震驚、错愕、甚至有些恐懼的目光中,大步流星地走向他們的新房。

    「禮成,帶媳婦兒回屋了。」沈知白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滿足與宣示主權的狂傲。

    陸淮序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的背影,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,最終卻化作一抹苦澀的釋然,舉起手中的酒杯,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。而大長老已經嚇得直接坐倒在地,喃喃自語:「不成體統,不成體統……」

    婚禮的喧囂漸漸遠去,竹林深處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。陸淮序找遍了整個山門,最終在靈脈邊一塊僻靜的岩石上找到了蘇曉曉。她就那樣靜靜地坐著,月光灑在她單薄的背影上,像一隻隨時會被吹散的幽魂。他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走過去,然後伸出手,輕輕牽住了她微涼的手。

    蘇曉曉的身體一僵,緩緩回過頭。當她看見陸淮序眼中那份深不見底的疲惫與關切時,心頭猛地一酸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她知道,為了從蘇雲手中救她,他帶著人闖入了魔氣最濃的核心魔窟,一場血戰,幾乎將那地方徹底掀平。他為她擋下了致命一擊,背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至今還隱隱作痛。

    她看著他,嘴唇嗫嚅了幾下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她該說什麼?謝謝你嗎?可這句話太輕了,承載不了他那條險些沒了的命,更承載不了他為她背棄一切、與親弟弟決裂的瘋狂。她只想逃,因為她覺得自己是一個罪人,一個拖累了他的、不潔的罪人。她不配得到這樣的深情。

    「別用那種眼神看我。」陸淮序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厲害。「我救妳,不是讓妳活在愧疚裡。」

    他用力握緊她的手,試圖將自己的體溫傳遞過去。「曉曉,聽著,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。妳不是罪人,妳是我的。記住了嗎?是陸淮序的蘇曉曉。」他的語氣溫柔卻堅定,像是在宣告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。

    陸淮序的話語像最溫柔的枷鎖,徹底擊潰了蘇曉曉最後一道心理防線。她緊繃的身體瞬間軟了下來,再也支撐不住,終於順著他的力道,輕輕地、無聲地依偎進他溫暖的懷裡。這個地方,曾是她最渴望的港灣,如今卻讓她無比刺痛。她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胸膛,溫熱的淚水再也忍不住,迅速浸濕了他衣襟的一角。

    陸淮序的身體微微一震,隨即更加用力地環住了她纖細的腰肢。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,只是將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髮頂,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空氣中滿是她身上淡淡的藥草香與淚水的鹹濕氣味,這氣味讓他心痛,卻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。他終於又把她抱在了懷裡。

    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身躯的顫抖,那不是興奮,而是壓抑許久的委屈與痛苦在此刻的總爆發。他什麼都沒問,關於蘇雲,關於魔殿,關於她那段被折磨的黑暗日子。他現在不需要知道那些,他只需要她知道,他還在,他的懷抱永遠為她敞開。

    「我在這。」過了許久,他才低沉地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。「曉曉,別怕,我一直在這。」他輕輕拍著她的背,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幼獸。月光靜靜地灑在他們身上,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,彷彿將所有塵世的紛擾都隔絕在了這個寧靜的夜裡。